叶海燕，15年女权奋斗的尽头？
林徹 Parwana 
2020年03月29日撰，04月02日更新

2020年3月27日，曾经的中国草根女权活动家叶海燕在推特上声泪俱下的连发数篇推文及视频，在视频中她控诉了内蒙古当地政府在近几个月以来对她实行的接连不断的骚扰和恐吓。她表示自己已经无法承受如今所受到的压力，故恳求海内外大众对她目前的境遇伸出援手。[1]

在推文中叶海燕说到，一位刘姓的女性干部郑重地警告她说要拆除她私自搭建的蒙古包民宿，并告诫她，当地政府将依法管控她在微信和微博上发表的所有言论，一旦发现有违反国家法规的内容，等待她的将是驱逐和制裁。叶海燕在视频中难掩委屈和压力，哭着说道她已经为修建这间民宿付出了所有的精力和财力，故将无力承担被强拆所造成的损失。近年来，她为了继续在国内谋生，已经很少发表政治敏感的文章；然而丝毫不减的政治打压使她感到无望和委屈。在推特中叶海燕也强调，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一个公民对祖国的热爱和责任，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叶海燕所描述的困境听起来并不十分陌生。近年来，中国的公民维权人士大多遭到了类似的，甚至更加严酷的对待。然而，作为中国第一批草根女权运动的重要人物之一，叶海燕是如何走到了今天在社交网络上对着镜头哭诉的地步呢？


“流氓燕”—不惧“堕落”、以身体实践公益

作为一个从未受到过高等教育的底层妇女，叶海燕超前的女权思想和维权行为令人赞叹。出身在湖北农村的她，初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在城市里打工谋生。2005年，叶海燕在中国知名论坛“天涯”上用“流氓燕”的网名发布了自己的裸照，并配以犀利大胆的言论，主张女人与男人一样拥有支配身体和享受性爱的权利和自由。这篇论坛帖子在当时的中国互联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使彼时对女权思想还一片懵懂的广大网民们目瞪口呆，并让叶海燕一夜成名。与此同时，一些以身体和自我意识为创作主题的“网络女性作家”如木子美、林白等也开始在中国的网络与文坛中获得关注。从此，中国的女权运动开启了引导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道路，并逐渐在社会舆论中占有了一席之地。

借着走红网络的机会，叶海燕随即组建了公益组织“中国民间女权工作室”，在2007年至2013年间以作为“社会边缘人”的身份从事了一系列支持弱势群体的公益活动，如扶持艾滋病项目、倡导性工作合法化等。在其最著名的两篇文章《爷，男人我肯定要，牌坊我也拿走了！》 和《中国女权的最大的阻力是女人》中，叶海燕极其辛辣地形容她认为的、阻碍女权发展的两类女人是——讨好男人的“传统哈巴狗”和将青春美貌作为资本换取物质享受的“现代辣子鸡”。
毁誉参半的草根女权之路

但可惜的是，如此“以身体实践公益”的大胆行为和出位的言论显然不符合中国社会普遍的传统伦理和道德观，叶海燕所倡导的维权活动不但没有使她获得更广泛的支持，反而引来了许多公然的谩骂和羞辱。但她没有放弃，仍在舆论的一片骂声中，于2011年在广西开设“十元店”，身体力行地为农民工提供性服务，以此来提倡全社会对性工作者和底层农民工的理解。[2] 在2012年的一段采访中，叶海燕驳斥了网友攻击她为“妓女”的言论，并坚定得说她不需要那些网友的认可，因为她非常清楚自身的价值在哪里；她表示：“如果做妓女是一种堕落的话，我觉得做那种吹捧别人的工作更堕落”。[3] 2013年，叶海燕又一次站在了中国互联网舆论的巅峰。她成功推动了引爆网络的、备受争议的名为“校长，开房找我”的举牌抗议行动，这一行动不但使她的工作室遭到了暴力攻击，她为保护自己和女儿的自卫行为，最后竟以“涉嫌故意伤害他人”的罪名使她被判行政拘留13天。

叶海燕的公益活动受到了海内外的许多关注和鼓励，并得到了如艾未未等一些知名艺术家与学者的公开支持。[4]2016年上映的、以她的经历为核心的纪录片《我是流氓燕》曾被BBC、纽约时报等多家国际知名媒体争相报道。[5] 叶海燕为重塑女性自我、抵抗社会不平等所做的不懈努力，使之成为了中国女权和民权运动中不可忽略的知名人物。叶海燕的名字和她的女权工作也在中国及国际女权研究的学者中被广泛地讨论和引用，其中包括非常著名的女权学者王政、洪理达Leta Hong Fincher和曾金燕等。曾金燕在她2016年出版的《中国女权 – 公民知识分子的诞生》一书中，肯定地称叶海燕为“另类社会活动家”，并赞扬其“作为农民的女儿，自学成才的她像个民间说书人，掌握了独特的语言能力，挑战代表知识生产的话语(discourse)”。[6]


没落和被遗忘的中国民权活动家？

令人有些不解和疑惑的是，那些来自于海外主流媒体、社会活动家和学者的关注和追捧并未能帮叶海燕坚持她的女权理想，我们没有看到来自于海外的庇护和支援，而连她实际的存活问题也似乎无人关切。如前所述，早在2010年起，她的家和办公地点就屡次被强行停水断电，并受到打砸的暴力威胁。在公开抗议了 “校长开房事件”之后，她更是背着所谓的“不良记录”被驱赶而四处流浪了三年之久。[7] 生活的压力使叶海燕便被迫选择了一种“低调”的生活方式；2019年，在辗转了中国的多个省市之后，为逃避社会及舆论的打击和骚扰，她与家人搬迁到偏远的内蒙古希拉穆仁草原，租下并改造了一处民宅，以经营民宿，以及在网络上销售个人画作和文章赚取收入。随着时间的流逝，叶海燕曾经梦想作为 “妇女政治代表”的野心早已不复存在，原来那样风风火火的维权抗议和行为艺术活动成为了过去，她在国内社交媒体上发表的文章和评论也已不像过去那样锋芒毕露了。然而这一隐退似乎并未令当局觉得满意，来自地方上的反复盘查和追踪从未停止，她被剥夺了自由出行的权利，护照也被没收。

自2015年下半年起，随着“女权五姐妹”的释放，中国女权运动的消息就几乎在互联网中销声匿迹了。政府对各类本土及海外驻华NGO的全面管理，和对社会活动家们所实施的严酷打压使中国的女权运动举步为艰，社会民权活动一度趋于停滞的状态。许多知名的女权组织如“女权之声”等都遭到了禁言和进一步的强行关闭；各类维权和异议人士都面临着不同程度上的禁言、追踪和关押的命运，来自于民间的女权活动者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和被边缘化。国家机器对媒体和社交网络的全面控制使民权及其支持人士的言论只能短暂地存活在一些小的社交圈子当中，很难找到一片植根的土壤；更加令人绝望的是，官方与草根媒体联手对支持民权和思想进步人士所进行的系统性的抹黑和嫁祸，使大部分有关平权的报道和评论无法获得广大人民的理解和认同。试问这样一种既无群众基础又无政策扶持的社会民权运动将何以生存呢？

然而这一现象也许会有改变的一天，在当今的中国社会，许多自由媒体和个人开始采取了一种韬光养晦的方式，谨慎地处理敏感话题、默默地培育一批清醒而独立思考的读者，等待时机。但是像叶海燕这样的、曾经已然颇受关注的社会活动家则无法获得这一种宁静和低调的机会。他们是政府严密监视的对象，一举一动都尽在强权的掌控之下，就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是问题。

在曾经的名气和风光褪去之后，多年来，叶海燕的处境不但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善，反倒变得更为艰难。她曾为女权和公益所做的贡献和牺牲只因在中国社会里取得的可见效果甚微，似乎也渐渐地被大多数人遗忘和抛弃了。正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依然过着如“野狗一般的人生”。 在历经了15年的女权奋斗之后，今天的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与大多数其他的维权人士一样，她的那一份勇敢和特立独行令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即使已经自愿退出了公众的视野，想要不再受到监视和驱逐、在国内重新过上正常化的生活也已是一种奢望。如今的叶海燕只能茫然地通过推特，向遥远的海外乞求帮助和庇护。





Reference
BBC中文网, 知名女学者拍半裸照声援叶海燕
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china/2013/05/130531_aixiaoming_protest
德国之声, 两会前严打 叶海燕再被搬迁 https://p.dw.com/p/2Yj1w
端传媒, 葉海燕：一手賣民主，一手賣雞蛋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106-mainland-internet-famous-ye/
凤凰网, 叶海燕：每个人都能做女权主义者，我是最彻底的一个http://news.ifeng.com/mainland/special/guaiqingnian/detail_2012_05/04/14303074_2.shtml
纽约时报中文网, 纪录片《流氓燕》：一个女人和她的中国 https://cn.nytimes.com/china/20160722/hooligan-sparrow-ye-haiyan-review/
Twitter, 叶海燕@liumangyan https://twitter.com/liumangyan/status/1243416978540249094
曾金燕,《中国女权 – 公民知识分子的诞生》City University of HK Press, 2016. ISBN9629372665, 9789629372668



[1] Twitter叶海燕 @liumangyan https://twitter.com/liumangyan/status/1243416978540249094
[2] 葉海燕：一手賣民主，一手賣雞蛋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106-mainland-internet-famous-ye/
[3] 叶海燕：每个人都能做女权主义者，我是最彻底的一个http://news.ifeng.com/mainland/special/guaiqingnian/detail_2012_05/04/14303074_2.shtml
[4] 知名女学者拍半裸照声援叶海燕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china/2013/05/130531_aixiaoming_protest
[5] 纪录片《流氓燕》：一个女人和她的中国 https://cn.nytimes.com/china/20160722/hooligan-sparrow-ye-haiyan-review/
[6] 《中国女权 – 公民知识分子的诞生》曾金燕- City University of HK Press, 2016. ISBN9629372665, 9789629372668
[7] 两会前严打 叶海燕再被搬迁 https://p.dw.com/p/2Yj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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